[活动分析与干预] 第八讲:成己成物
by Oliver Ding
October 7, 2026
前一讲以“事上磨炼”为引子,介绍了活动事业论(the Life-as-Activity Approach)。活动事业论侧重“事业”这一侧——活动的展开、项目的推进、事物在客观世界中的沉淀。
这一讲介绍创造生活论(Creative Life Theory)。创造生活论侧重“主题”这一侧——主题的形成、概念的发展、创造者内心的方向感。它关注一个人如何发展出自己的主题,如何将模糊的方向感转化为清晰的概念系统,如何在时间中持续地生长一个主题。
创造生活论与活动事业论共享“主题事业”这个概念,但进入的角度不同。活动事业论从“事业”进入,创造生活论从“主题”进入。两者在案例分析中交叉使用、相互补充。
这一讲借用「成己成物」作为引子。在创造生活论的视野中,“成己”是发展出自己独特的主题和概念系统,它们构成我们自己的心智平台,支持各种活动的进展;“成物”则是这些主题和概念系统通过各种形式的主题创造物,进入社会文化生态,被他人使用、承接、发展,最后变成文化框架。
目录
一、成己成物
1.1 成己成物的由来
1.2 朱熹:成己成物,内外贯通
1.3 王阳明:“心外无物”与“成己成物”
1.4 儒家的“物”:物事互训,关系恒常
二、从圣人到主题创造物
2.1 从儒家的“物”到主题创造物
2.2 主题创造物的展开
2.3 心智体
2.4 民俗体
2.5 世界体
2.6 三层本体论的光谱
2.7 尽物之性,天地化育
三、社会生活中的概念系统
3.1 六个面向的整体框架
3.2 知识框架
3.3 心智平台
3.4 策略框架
3.5 文化框架
3.6 制度框架
3.7 精神框架
3.8 六个面向的动态关系
四、主题事业的发展阶段
4.1 创意主题
4.2 可扩展焦点
4.3 中心发展
4.4 价值圈
4.5 发展平台
4.6 微小文化
五、创造者的人生诠释学
5.1 经验 > 副本
5.2 行动 > 文本
5.3 项目 > 作品
5.4 生涯历程 > 元文本
5.5 实践 > 主题
5.6 五层分析模型的意义
六、结束语
一、成己成物
这一讲介绍创造生活论。创造生活论探讨个体的创造性活动如何展开为主题事业,进而汇聚到社会文化的发展进程。它的核心关切是主题、概念系统,以及它们的具体载体:主题创造物。
这一讲借用儒家典故「成己成物」作为引子。要理解这个借用,先要理解儒家所说的「物」是什么意思。因此,本文从「成己成物」这个典故开始。
1.1 成己成物的由来
“成己成物”出自《中庸》: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诚,并不只是成就自己而已,还要成就事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事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行,是结合内外之道。这三个层次值得展开一下。
第一层:成己不是终点。“非自成己而已也”——诚不只是成就自己。如果只停在成己,那就不是完整的诚。成己必须通向成物。成己不是成物的预备阶段,而是成物已经开始发生。
第二层:成己与成物各有其德。“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成己是仁——它是内在的、关切的、投入的。成物是知——它是外在的、理解的、建构的。仁与知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同一个诚的两个面向。一个人在发展自己的主题时,既是仁(对主题的投入和关切),也是知(对主题的理解和建构)。两者不可分离。
第三层:合外内之道。“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这是最关键的。成己与成物不是两个分开的过程,内与外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面向。
这个解读与创造生活论的核心命题高度契合。
创造生活论关心的,正是一个人如何在自己的创造活动中“成己”与“成物”。成己是发展出自己独特的主题和概念系统,它们构成我们自己的心智平台,支持各种活动的进展。成物则是我们创造的一些主题和概念系统,通过各种形式的主题创造物,进入社会文化生态,被他人使用、承接、发展,最后变成了文化框架。
但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的“成己成物”与他人的“成己成物”不是分离的,而是互相渗透。当你在发展自己的心智平台时,可能从他人创造的文化框架中吸取养分;当他人在初期的主题和概念系统发展为主题创造物时,你可能参与这个过程,贡献你的智慧,参与那个文化框架的建构,而这个过程,你自己的心智平台也在被丰富和深化。
如果我们将焦点从“成己成物”这个典故扩大到儒家思想传统关于“物”的探讨,我们会发现创造生活论的思想其实在回应儒家传统中一些关于人与物的关系的思想。
1.2 朱熹:成己成物,内外贯通
朱熹在《中庸章句》中的注解,抓住了“成己成物”与内外贯通的关系:
“诚虽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则自然及物,而道亦行於彼矣。仁者体之存,知者用之发,是皆吾性之固有,而无内外之殊。”
“自然及物”——成己完成之后,不是刻意去成物,而是“自然”及物。朱熹用了“自然”这个词,说明成物不是成己之外的另一个动作,它是成己的延伸。仁是“体之存”(内在的存养),知是“用之发”(外在的发用),但两者“无内外之殊”——不是两个不同的领域,而是同一个性的两个面向。
朱熹还指出:“诚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 诚是从心上说的,是“本”;道是从理上说的,是“用”。这给出了一个重要的区分:诚是内在的,但它不是封闭的——它必然要通过“道”发用出去,落在“物”上。
这里强调了“成己成物”背后的两种人性之德:仁和知。
1.3 王阳明:“心外无物”与“万物一体”
王阳明讨论“成己成物”的原始文献,主要有三处,分别收录于《王阳明全集》和《传习录》中。这三处文献,分别从工夫次第(《与黄勉之》)、实践路径(《答聂文蔚》)和哲学根基(《大学问》)三个层面,构成了王阳明“成己成物”思想的完整面貌。
要理解王阳明对“成己成物”的讨论,先要理解他的“心外无物”。
“心外无物”常被误解为一种主观唯心论的命题——好像王阳明在说外部世界不存在。但王阳明说的“物”,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客观对象”,而是“意之所在便是物”。事亲、治民、读书、听讼,这些都是“物”。它们不是独立于人心的自在之物,而是人心在具体的伦理实践中所面对的对象。
换句话说,“心外无物”不是一个关于世界是否存在的本体论命题,而是一个关于“物”如何呈现的价值命题。它的着眼点在于:在“成己成物”的教养历程中,达成心体与物性的同时显现。物不是先有一个固定的本质,然后等人去认识;物是在人的伦理实践中,与人的心体一同呈现出来的。
在这个框架中,王阳明对“成己”与“成物”的关系给出了一个精微的表述。
他在《与黄勉之》中说:“君子学以为己,成己成物,虽本一事,而先后之序,有不容紊。”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成己与成物“本一事”——它们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同一工夫的一体两面。成己的过程本身就是成物,成物的过程本身就是成己。第二层:在实践工夫上,有“先后之序”的次第,不可混乱。这个顺序从爱己爱人开始,渐次扩充至天地万物,最终达到“内近与己,外同乎物”的境界。
“本一事”是本体层面的表述,“先后之序”是工夫层面的表述。两者不矛盾:在本体上,成己与成物不可分;在工夫上,它们有自然的展开次第。王阳明不是把“成己”和“成物”理解为先后关系,而是理解为同一工夫的两个面向——只是这个工夫的展开,有其自身的节奏和条理。
这个理解与第七讲“事上磨炼”的命题是相通的。成物不是成己之外的另一个动作,它就在事中发生。成己成物合二为一,这是从另一个视角来理解“事上磨炼”。
而这三处文献的最终归宿,是《大学问》中的“万物一体”。
《大学问》是王阳明对《大学》核心思想的集中阐发。他提出:“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这句话把“成己”的内在修养与“成物”的外在担当,统一在“万物一体”的宏大境界之中。当心体完全呈现,万物与我不再是主客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生命共同体的不同面向。成己成物在这个境界中获得了最完整的表达:成己不是封闭的自我修养,成物不是外在于己的功业,两者本来就是一体之仁的两种显现。
1.4 儒家的“物”:物事互训,关系恒常
儒家所说的“物”,比现代汉语中的“物体”宽泛得多。
它可以指自然物,也可以指人造物;可以指偏重实体的物,也可以指偏重过程的“事”;在最宽泛的意义上,它甚至可以指人。作为一个包举万物的“大共名”,“物”从来不是单义的。
唐代的孔颖达疏解《中庸》“不诚无物”时说:
“物,万物也,亦事也。”
“物”不只是自然物,也包括人事、事务、事情。这个互训很重要。它意味着“物”不是孤立的实体——它总是在“事”中呈现。离开“事”的网络,物就失去了它在人的世界中的位置。
这就是“物与事互训”的核心含义:物在事中成其为物。
概括起来,儒家的“物”观是关系性的。
物不是在孤立中成为物,而是在关系中、在“事”中、在人的修为工夫中成其所是。“物”不是一个现成的对象,而是一个在生命实践中呈现的境域。
当代学者对儒家“物”观有一个精确的概括:儒家哲学孕育出一种不同于西方哲学知识论意义上的原初“物”论论域,它揭示出万物的成就与实现方式乃是在天人相通、互为中介的关联中达成的。
这个“关系性”是儒家“物”观的核心特征,也是它与创造生活论的主题创造物对接的关键。主题创造物同样不是孤立的实体——它总是在活动中呈现,在概念系统中获得灵魂,在具体形态中获得肉身。
二、从圣人到主题创造物
对于儒家思想传统而言,“成己成物”依然是归属于“诚”这个概念,最终还是落在圣人品格和心性修养上。创造生活论借用“成己成物”这个典故,没有把“圣人”作为理论目标,而是把个体如何成就主题事业理解为“成己”,伴随这个过程的主题创造物理解为“成物”。
儒家讲“内圣外王”,它预设了一个最高的标准——成为圣人。在孔子和孟子那里,圣人是一个内圣外王的“完人”,普通人难以企及。到了王阳明,这个标准被民主化了:他说“满街都是圣人”,因为良知人人具足,成圣的关键在“成色”(纯乎天理)而非“分量”(才力事功)。
但王阳明的民主化仍然以“成为圣人”为目标。创造生活论则做了一个更彻底的转向:它不再问“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问“你创造了什么”。焦点从“圣人”换成了“主题创造物”。你不需要成为圣人,你只需要参与主题事业的发展,参与主题创造物的创造。
2.1 从儒家的“物”到主题创造物
儒家的“物”观是关系性的。这个关系性体现在两个方面:物在“事”中呈现,成物与成己是分不开的。
这两个方面,恰好是“主题创造物”概念的两个基本特征。
第一,主题创造物不是孤立的实体,它总是在活动中呈现。
创造生活论的主题创造物是围绕着主题和概念系统展开的。主题和概念系统不是死板的定义和说教,而是主题事业带出来的各种具体活动背后的灵魂。它的身体,带出了主题活动、主题物件、主题场所等等具体的主题创造物。灵魂必须落在具体的活动与物件上,否则就只是空想;活动与物件必须有概念系统作为灵魂,否则就只是零散的堆积。
第二,主题事业与创造生活密不可分。
创造生活论关注的创造生活(creative life)以主题事业(thematic enterprise)为核心载体,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创造生活是从个体自己的内部视角来看,这是“成己”;而主题事业则是从群体的外部视角来看,这是“成物”。这两种视角指向的是同一个事情,它们正是内外贯通的。
2.2 主题创造物的展开
创造生活论的“主题创造物”这个概念如同儒家的“物”,也是包罗万象的概念,没有刻意去区分自然物、人造物这样的分类。我从人和主题创造物的关系出发,将它理解为三个发展阶段:心智体(mindentity)、民俗体(folkentity)和世界体(worldentity)。
要理解这三个阶段,先看一个具体案例。
严复(1854-1921)是晚清翻译家,通过翻译赫胥黎、密尔、斯密等人的著作,将西方思想引入中国。他在福州三坊七巷的故居,如今被保存为博物馆。2025年夏天,我访问了这座故居。在客厅里,我注意到一把木椅——一件十九世纪晚期的普通家具。但它被保存、被展示、被参观。它承载着普通椅子所没有的主题和意义。
我拍下了这把椅子,照片在档案里搁了几个月。后来我要为“化用活动理论”专栏找封面图,照片浮现出来,被选中。椅子、照片、理论框架被编织在一起。椅子触发了一次理论反思,促使我修订了一个知识框架。
我怀着欣赏拍下的椅子、成为封面的椅子、触发理论反思的椅子——这些不是四把不同的椅子。它们是同一个对象的生命中的四个时刻,这个对象被反复激活,每一次都处在其制作者无法预料的语境中。
这把椅子的故事,正好展示了主题创造物的三个发展阶段。
2.3 心智体 (Mindentity)
第一个阶段是心智体。主题创造物首先完全存在于创造者的心理所有权中,先于任何外部奖励、认可或集体参与。
在椅子被摆放、被展示、被嵌入“严复故居”这个象征系统之前,博物馆策展人心中已经有一个概念系统在运作——“东西方对话”这个主题,通过严复的生命和著作,形成了一个概念系统。这个概念系统投射到具体的物上,椅子是其中之一。策展人的心智体,是椅子成为主题创造物的起点。椅子还没有进入集体生活,它只存在于策展人的心理所有权中——通过他们的控制、亲密知识和自我投入而存在。但它已经真实存在,它有自己的方向感。
心智体不一定是被刻意“创造”出来的。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是奥地利精神病学家,二战期间被关押在纳粹集中营。他的家人、职业、未来都被摧毁了。但在极端处境中,他感知到了一个可能性:即使一切都被剥夺,人仍然可以选择自己的回应。这个感知,就是一个心智体的诞生。它首先存在于弗兰克尔的心理所有权中,通过他的控制、他的亲密知识、他的自我投入而存在。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极端处境中被“发现”的。
心智体的关键特征,是它与创造者的不可分离性。它属于创造者,只属于创造者。它还没有进入集体生活,还没有成为“我们的”东西。它是“我的”。
2.4 民俗体 (Folkentity)
第二个阶段是民俗体。主题创造物进入了集体生活,被集体持有、集体复制、集体发展。它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先前已经在世界里的”,而是“我们的”。
严复故居的椅子,在这一层对应的是椅子进入集体生活后的状态。访客来看、来拍、来感受。椅子成为“我们的”椅子——它承载着集体记忆和文化认同。不同的访客从不同的角度感知它、理解它、激活它。有人看到的是严复的生命,有人看到的是东西方对话,有人看到的是福州的地方文化。椅子不再只属于博物馆策展人,它属于所有参与这个主题空间的人。
但民俗体有一个关键特征:它自身的特性是主导不变的,而人则是变的。
在民俗体阶段,主题创造物自身的特性——它的概念系统、它的方向、它的灵魂——成为主导。谁参与、谁离开、谁继承、谁发展,这些都可以变。但主题创造物的核心特性必须保持稳定,否则它就会失去自己的同一性,变成一个随波逐流的空壳。朱子文化就是一个例子。近千年来,参与的人换了无数代,但朱子文化的核心概念系统——朱熹的理学思想——始终是那个主导不变的特性。人变了,物没变。这就是民俗体的稳定机制。
弗兰克尔在集中营中感知到的那个可能性,在战后进入了集体生活。他写了《活出意义来》,发展出意义疗法。他的发现不再只是他个人的,它开始被他人使用、承接、发展。它进入了集体生活,成为“我们的”东西。
2.5 世界体(Worldentity)
第三个阶段是世界体。主题创造物超越了创造者和社群,成为生活世界中的既定结构。后人将其作为世界的结构性特征来遭遇,不再依赖任何个人或社群的努力。
埃及金字塔是典型的世界体。它们建于数千年前,如今作为世界的结构性特征存在,塑造着数百万人的体验。没有哪个活着的个人拥有或控制它们。
但世界体不一定是宏大的。世界体地位是尺度无关的。我的故乡在福建建阳县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彭墩,那里的一座古老书院的牌坊上有几副两百年前写好的对联。它由一位祖先所作,刻在石门上。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已经在那里”了。我没有创造它,我对它的完整意义只有部分了解,但它承载彭墩历代人的集体投入。对于彭墩的人来说,这副对联“已经在那里”的程度,与金字塔对于人类“已经在那里”的程度是相同的。
世界体的关键特征,是它的文化给定性。它已经是“在那里”的。它不依赖于任何个人或社群的努力,成了世界本身的结构性特征。
但文化给定性与自然给定性不同。自然给定物直接呈现自身——你遭遇重力、死亡和物理环境,不需要社会中介。文化给定物则需要社会在场才能持续存在。它可以是互动性的社会在场——通过讲故事、教育、仪式实践和对话来主动传播;也可以是物质性的社会在场——文化器物在共享社会空间中物理性地持续存在。
两者都有一个自然给定物所没有的脆弱性:社会在场可以消逝。世界体需要被维持,否则它就会退回到它被创造出来之前的那个世界。
2.6 三层本体论的光谱
心智体、民俗体、世界体,构成一个本体论光谱。
- 心智体属于创造者——它存在于心理所有权中,通过创造者的控制、亲密知识和自我投入而存在。
- 民俗体属于社群——它由参与社群的分布式心理所有权和生成性项目性所维持。
- 世界体属于世界——它超越了创造者和社群,成为生活世界中的既定结构。
这三个层次,与前文第四讲 [修齐治平] 提到的主体性的展开是对应的:
| 主体性的展开 | 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 |
|---|---|
| Body(Self) | 心智体(Mindentity) |
| Life(Self) | 民俗体(Folkentity) |
| History[Life(Self)] | 世界体(Worldentity) |
- Body(Self) / 心智体:主体性首先锚定在身体上,主题创造物首先存在于创造者的心理所有权中。
- Life(Self) / 民俗体:主体性在活动中展开,主题创造物进入集体生活。
- History[Life(Self)] / 世界体:主体性进入历史脉络,主题创造物成为生活世界中的既定结构。
这个对应不只是结构上的平行,它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光谱,就是主体性展开在“事”这一侧的呈现。第四讲“修齐治平”处理的是主体性如何从身体展开为历史。这一节处理的是主题创造物如何从心智体展开为世界体。两者是同一过程的两面——主体性的展开是“成己”的一面,主题创造物的展开是“成物”的一面。
2.7 尽物之性,天地化育
创造生活论的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设定,恰好对应于儒家传统关于人和物的关系的理解。
儒家在理解人和物的关系上并不是绝对地只关注人,而把物看得很低。儒家在理解“成物”时还推崇“尽物之性”——使物性得到真实而完整的呈现。这个理解把“成物”从“创造物”或“改变物”的层面,提升到了“让物成其为物”的层面。在这个理解中,“成物”不是把人的意志强加于物,而是让物自身的本性得以充分实现。
让我们看《中庸》中的另外一段话: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尽物之性”的“尽”,不是“穷尽”的尽,而是“充分实现”的尽。成物者不是物的征服者,而是物的成全者。
关于这段话的诠释可以有很多种,我从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设定出发,将它理解为包含了一个递进序列的构造: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总纲。 这句话不是序列的第一环,而是总体的概括。至诚是前提,尽其性是总纲。它不进入具体序列,而是笼罩全篇。
第一阶段: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这里侧重人。先有人,人尽其性,然后带出主题创造 (尽人之性)。这是 心智体(Mindentity) 的阶段——主题创造物首先存在于创造者的心理所有权中,但此时焦点在人,不在物。
第二阶段: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 这里侧重物。当 心智体(Mindentity)进入群体范畴,主题创造物自身的特性变成主导不变的,而人则是变的。这是民俗体 (Folkentity) 的阶段——主题创造物进入了集体生活,它开始有自己的生命,不再完全依赖于某个创造者。人变成了它的承载者、参与者、延续者,而它自身的特性成为主导。
第三阶段: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 这里侧重天地。主题创造物不再是 民俗体(Folkentity),而是 世界体(Worldentity),成为天地的一部分。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辅助、参与天地的生成过程。
“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结尾的升华。 这句不是序列,而是最后的主题升华。它说的是人与世界体(Worldentity) 的关系:当主题创造物成为世界体(Worldentity),人就通过它参与了天地的化育,从而与天地并立为三。
三、社会生活中的概念系统
概念系统是主题创造物的灵魂。但当概念系统进入社会生活,它并不是以单一的面貌出现的。它会在不同的社会系统中,呈现出不同的面向。
这一节要展开的,是概念系统的六个面向。它们不是六种不同的概念系统,而是同一个概念系统在社会世界不同系统中的六个落点。
在进入六个面向之前,先看它们所处的整体框架。
3.1 六个面向的整体框架
我在《概念系统的六个面向(Six Faces of Concept scoy)》中,把概念系统放在 History[Life[Self(Body)]] 框架里考察。这个框架把社会世界分为五个系统:
- 心智系统(Mental System) :个体的心智运作
- 行为系统(Behavioral System) :个体的行动与互动
- 文化系统(Cultural System) :集体共享的意义与价值
- 历史系统(Historical System) :沉淀下来的制度与结构
- 身体系统(Bodily System) :作为所有系统的物质基础
在这个框架中,四个核心面向与四个系统直接对应:
| 概念系统 | 对应的社会系统 |
|---|---|
| Mental Platforms | 心智系统 |
| Strategic Frameworks | 行为系统 |
| Cultural Frameworks | 文化系统 |
| Institutional Frameworks | 历史系统 |
另外两个面向——知识框架(Knowledge Frameworks) 和精神框架(Spiritual Frameworks)——不直接对应任何一个核心系统。它们被“位移”到了两极:
- Knowledge Frameworks 位于下边界,指向客观实在、科学、自然规律
- Spiritual Frameworks 位于上边界,指向超越意义、灵性、终极关怀
这个结构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区分:四个核心面向是“操作区”,是日常生活实际展开的地方。两个边界面向是“极限”,分别标记了人类符号意义的下限和上限。

下面逐一展开六个面向。
3.2 知识框架 (Knowledge Frameworks)
知识框架(Knowledge Frameworks)是概念系统的原型。
在我自己的理论发展历程中,最早关注的就是知识框架。2020年,我开发了 HERO U 框架,用于理解知识英雄的旅程。这个项目开启了我为期五年的、以概念为中心的知识活动之旅。
知识框架位于六个面向的下边界。它指向客观实在——科学、自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结构。它追求的是真理,独立于价值判断和社会利益。
在 History{Life[Self(Body)]} 框架中,知识框架是一种特殊的、被“去语境化”的技术概念子类型。它剥离了实用功能,向客观实在延伸。它试图触及的是那个“即使没有人,也依然如此”的层面。
这就是为什么知识框架被“位移”出了四个核心系统。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系统——它试图触及的是所有系统共同面对的那个客观基础。
但这也意味着知识框架有其内在的限制。它无法回答“应该做什么”的问题,无法提供意义和方向。它只能告诉我们“是什么”,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它需要与其他五个面向配合。
3.3 心智平台(Mental Platforms)
心智平台(Mental Platforms)是概念系统在心智系统中的落点。
当一套概念系统支撑一个创造性事业的发展时,它就作为心智平台运作。它是创造者自己发展出的概念系统——个人化的、内在的、支持具体项目运作的认知结构。
心智平台有三个层次:
- 心智元素 (Mental Elements):零散的、个别的概念、图示、案例。
- 心智模型 (Mental Models):多个心智元素组织在一起,构成心智模型。当它们被用预测项目的发展,就称呼为预测模式(Predictive Models)。
- 心智平台 (Mental Platform):多个心智模型构成的整体,支撑一个创造性事业。
心智平台与知识框架形成内外对应。知识框架是外部的、公共的、客观的概念系统;心智平台是内部的、私人的、主观的概念系统。两者可以互相转化。这个内外转化是概念系统运作的基本机制。知识框架可以被内化为心智模式;心智平台可以被外化为理论平台。前者是“向内吸收”,后者是“向外投射”。
3.4 策略框架(Strategic Frameworks)
策略框架(Strategic Frameworks)是概念系统在行为系统中的落点。
当一套概念系统被用于指导长期的、跨项目的行动时,它就作为策略框架运作。它比一般的预测模型更宏观——预测模型通常应用于单个项目,策略框架则应用于一个包含多个项目的长期历程。
我最初使用“预测模型”(Predictive Models)来描述这个概念。预测模型是心智模型在具体项目中的应用——一个人用一个模型来预测项目的未来发展。但后来我意识到,对于更长期的、跨项目的旅程,需要一个更宏观的概念,于是引入了“策略框架”。
策略框架的功能是连接心智与行动。它把心智平台中的概念系统,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方向。它回答的是:在多个可能的项目中,哪些与我的主题方向一致?哪些能够推进我的长期事业?
在2024年创作的Frame for Work英文书稿中,我提出了理解知识框架、预测模型和活动的四个视角:
- Frame in Use:理论是生态实在论,实践是项目契合
- Frame in Diagram:理论是主题空间,实践是物件契合
- Frame in Make:理论是概念动力学,实践是知识契合
- Frame in Form:理论是生态形式论,实践是理论整合
2025年,这四个视角后来扩展为八个,构成了Frame for Work画布,用途进一步从知识框架扩展到文化框架。这个画布本身就是一个策略框架——它帮助创造者理解一个知识框架和文化框架如何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发展。
3.5 文化框架(Cultural Frameworks)
文化框架(Cultural Frameworks)是概念系统在文化系统中的落点。
文化框架是客观的概念系统,位于抽象层面。它包含理论传统、符号资源、知识体系、价值观念等等。社会规范(Social Norms)是文化框架在具体层面的对应——它是具体的行为规范、制度安排、实践惯例。
当一个人的心智平台投射到文化框架中,它就进入了社会文化生态,被他人使用、承接、发展。反过来看,文化框架也会内化为个体的心智模式,构成个体的心智平台的一部分,进而成为策略框架。
在我自己的理论工作中,从知识契合向文化契合的转向,是一个关键转折。2024年底到2025年初,我开始从知识框架扩展到文化框架。这个扩展体现在上文提及的Frame for Work画布中——它把原来的焦点从知识框架,扩展到了更广阔的“文化框架”。
文化框架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它是异质的。不同类型的文化框架可能相互竞争。这就是为什么“生成性叙事”(Generative Narrative)机制至关重要——它作为协调力量,选择并转化文化系统中的预期,使之成为历史系统中的结构化现实。
3.6 制度框架(Institutional Frameworks)
制度框架(Institutional Frameworks)是概念系统在历史系统中的落点。
制度框架是文化框架的历史产物。当文化框架被制度化、被固定下来,成为社会生活中运行的稳定结构时,它就变成了制度框架。
我最初是通过“文化系统作为历史系统的预期”这个思路,引入制度框架的。文化系统是活生生的、正在运作的意义系统;历史系统是已经沉淀下来的、被制度化的结构。文化框架是前者的产物,制度框架是后者的产物。
换句话说:过去世代的文化框架,是当下世代的制度框架的来源。
制度框架的特征是它的稳定性。它不再依赖于某个个人或社群的持续投入——它已经成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一个法律体系、一个教育制度、一个学术传统,都是制度框架。
3.7 精神框架(Spiritual Frameworks)
精神框架(Spiritual Frameworks)是概念系统在 History{Life[Self(Body)]}框架上边界的落点。
精神框架指向的是终极意义和超越经验。它处理的是那些无法被科学回答、无法被制度安排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死亡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值得追求的?
在 History{Life[Self(Body)]}框架中,精神框架是一种特殊的、被“超越化”的社会文化概念子类型。它剥离了世俗的社会规范,向超越意义延伸。它试图触及的是那个“超越任何个体和社群”的层面。
精神框架与知识框架形成对称。知识框架试图触及客观实在的下边界,精神框架试图触及超越意义的上边界。两者都被“位移”出了四个核心系统——因为它们指向的是超出日常操作层面的东西。
但精神框架不是与日常生活无关的。它提供了终极的方向感和意义感。没有精神框架,四个核心面向就失去了最终的参照——我们为什么做这些事?我们最终要走向哪里?
3.8 六个面向的动态关系
这六个面向不是静态的分类,而是一个动态的图景。
第一,它们可以相互转化。
知识框架可以被内化为心智模型,心智平台可以被外化为理论平台。文化框架可以成为制度框架的来源。精神框架可以为策略框架提供方向。心智平台当被用于具体的主题事业,它就成为了策略框架。
第二,个体层面与集体层面相互影响。
个体可以采纳文化框架来发展自己的心智平台,而公开分享的心智平台也可以贡献新的文化框架。同样,一些制度框架可以启发策略框架,而共享的策略框架也可以成为制度框架的一部分。
第三,概念系统可以在六个面向之间移动。
一个概念系统可能从知识框架开始,通过心智平台的内化,进入策略框架的应用,再通过文化框架的投射,最终成为制度框架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正是主题创造物从心智体走向世界体的过程。
所有概念系统都是主题创造物。六面向不是六种不同的东西,而是主题创造物在社会世界不同系统中的六个落点。它们共享同一个本体论光谱:每个概念系统都可以从心智体开始,经过民俗体,最终可能成为世界体。
这就是概念系统在社会生活中的完整图景。
四、主题事业的发展阶段
主题事业是概念系统在社会生活中的持续展开。一个主题事业从萌芽到成熟,大致经历五个阶段:创意主题、可扩展焦点、中心发展、价值圈、发展平台。

这五个阶段不是严格的线性序列——事业可能回退、跳跃、并行——但作为一个分析框架,它揭示了主题事业从萌芽到成熟的典型路径。这五个阶段对应着 FFCC 模型中的 Flow、Focus、Center、Circle 四个生态形式,但进一步展开了每个形式在发展层面的具体内容。
Flow 孕育主题,Focus 锁定方向,Center 积累厚度,Circle 扩展网络,Platform 完成转化。
4.1 创意主题(Creative Theme)
一切始于一个主题。
一个想法、一个关注点、一个反复浮现的问题。它最初可能只是涌流 (Flow) 中的一粒种子——在日常经验的流动中,某个方向开始吸引注意力。当这个方向被识别、被命名、被有意识地关注时,它就成为了一个创意主题。
创意主题是“一个人工作、职业或生命的有意义的关键词”。一个人可能用很多关键词来描述自己的生命或工作,但并不是所有关键词都有同样深度的意义。只有少数关键词会浮现为真正有意义的主题。
创意主题可以是一个短语,也可以是一个句子。如果我们要写一个人的传记,书名本身往往就是一个创意主题——比如《活出意义来》(man's search for meaning)就是一个创意主题,它凝结了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E. Frankl)一生的方向。
创意主题还可以分为两个大类:生命主题和工作主题。生命类主题指向一般的文化活动与文化契合,工作类主题指向专业的知识活动与知识契合。两者不是截然分开的——一个人的生命主题可能贯穿他的工作,他的工作主题也可能渗透进他的生命。
创意主题也可以被组织成“类别-经验-原则”的结构。例如:
- 经验:“尝试新事物30天”
- 原则:“创造者需要与他们正在创造的东西建立即时的连接”
- 类别:“人类动态媒介”
这个阶段的关键动作是“识别”——从混沌的经验流中,辨认出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方向。它不需要完整,不需要系统,只需要真实。
4.2 可扩展焦点(Scalable Focus)
当一个主题被确认之后,它需要找到一个可以“落地”的形式——一个具体的对象或方向,可以让主题变得可操作、可推进、可扩展。
这就是可扩展焦点。
“焦点”指的是一个具体的对象——某个具体的、有意义的东西。“可扩展”则指的是一个动态的、持续的过程,通过不断的生长和相关性,把现在与未来连接起来。
一个可扩展焦点描述的是一个不断演化的兴趣对象——它在意义、效用和策略价值上不断深化,同时又锚定在个体持续的轨迹之中。
这个阶段的核心模型是“对象-目标契合” (Object-Objective Fit)。初始对象 (Object) 在时间中演化为多个演化对象;初始目标 (Objective) 在时间中演化为多个可能目标。在某个关键时刻,一个演化对象被选为策略性对象,一个可能目标被选为策略性目标。两者的匹配形成了有意义的“对象-目标契合”。
一本书可以是一个可扩展焦点,一个项目可以是一个可扩展焦点,一个产品也可以是一个可扩展焦点。这个阶段的关键动作是“转化”——将主题从模糊的方向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焦点。
4.3 Center Development(中心发展)
当一个可扩展焦点被持续投入,它会逐渐生长为一个中心——一个围绕特定主题持续行动和注意的结构。
这个中心不再是临时性的项目,而是成为个体的活动世界(World of Activity)的组织核心。在 FFCC 模型中,Center 是一个常量——它不会随着情境的变化而消失,而是持续地组织着个体的注意力与行动。中心发展描述的就是这个“持续生长”的过程。
中心发展有三个层面:
- 本体论层面:自我作为中心。在主题事业的早期阶段,“创造性自我(Creative Self)”与“主题事业”是平衡的,没有冲突。但随着创造者可能同时参与多个主题事业,或者一个主题事业涉及多个创造者的协作,“创造性自我”与“主题事业”之间就需要区分。这个区分是中心发展的哲学基础。
- 实在论层面:知识中心、关键功能与操作主题。一个知识中心是一个集体项目,旨在发展独特的知识。它需要有自己的独特性,才能建立自己的身份和主题。在中心发展的过程中,创造者需要发展一系列关键功能——策略、叙事、策展、设计、支持、探索——来维持中心的运作。
- 诠释学层面:地图、心智模型与心智平台发展。为了管理中心发展的认知复杂性,创造者需要一套认知工具——理论、概念、知识框架、图示、画布、创意启发式——来丰富自己运营知识中心的能力。这些工具构成了创造者的心智平台。
这个阶段的关键动作是“积累”——在时间中持续投入,让中心获得厚度。
4.4 价值圈(Value Circle)
中心不是孤立的。一个成长中的主题事业,会逐渐吸引其他人、连接其他中心、融入更大的网络。这些邻近的中心共同构成了一个“价值圈”。
价值圈分为两个层次:近侧创造圈(Proximal Creative Circle)和弥散创造圈(Pervasive Creative Circle)。近侧创意圈是邻近的创造中心构成的网络——那些与你的中心直接互动、协作、共振的中心。弥散创造圈是更广阔的社会文化语境——那些不直接互动,但构成你活动世界背景的文化传统和社会结构。
在价值圈阶段,创造者开始发现“协同效应”(Synergy Effects)。有一种特殊的协同效应叫做“直接活动/间接活动”:如果一个知识项目的目标由某个知识中心定义,而它的成果贡献于该知识中心的进展,那么这个项目属于该知识中心的直接活动。如果一个知识项目的目标由某个知识中心定义,而它的成果贡献于其他知识中心的进展,那么这个项目属于其他知识中心的间接活动。
这个阶段的关键动作是“连接”——从“我的事业”走向“我们的事业”,从孤立中心走向网络中的节点。
4.5 发展平台(Developmental Platform)
当一个主题事业足够成熟,它会从“一个正在生长的事业”转变为“一个支持其他事业生长的平台”。
发展平台是一个社会性环境,它有力地支持成人的发展。这里的“社会性环境”既包括传统的组织结构,如组织和社群,也包括数字平台和其他新兴的社会环境。“有力支持”区分了不同社会环境的支持程度——任何社会环境都可以提供支持,但只有少数环境能够“有力地支持”个体。这些环境就可以被视为平台。
在主题事业的框架中,发展平台是一个创造性平台,它被认为能够为某个主题事业提供支持。一个创造性平台是主题事业的晚期阶段——一旦一个主题事业成长为一个创造性平台,它就可以支持新兴的主题事业。这样,我们就看到了一个事业发展的循环。
发展平台的核心机制是“支持性循环”(Supportive Cycle)。这个循环有四种实体:平台、个体、项目、平台场。四者之间不是线性的步骤,而是并行的发展。每一种关系都可以分为潜在状态和实际状态——从潜能到现实的转化,就是支持的实现。
这个阶段的关键动作是“让位”——让主题事业超越个体的投入,成为一种可以被他人使用的结构。
4.6 微小文化(Tiny Culture)
主题事业不一定是宏大的。它可以是微小的——只要它是真实的,只要你真的活在它里面,只要它在你和他人生活中留下了痕迹。
一个社区的读书会,一个地方手艺的传承,一个小众领域的知识整理,一个持续多年的写作计划——这些都不是治国平天下,但它们都是真实的主题事业。它们都有自己的概念系统作为灵魂,都有自己的主题创造物作为载体,都可以在时间中生长,都可能成为他人生活的一部分。
这就是“微小文化”的概念。微小文化是主题事业的起点——它从一个创造者的意义发现开始,通过可扩展焦点,逐渐发展为一个文化中心,最终可能成为一个文化运动。这个过程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独立的价值,不需要用“是否最终成为宏大文化”来衡量。

微小文化也有它的三个发展维度:
- 主题概念理念 → 文化框架 → 意识形态
- 主题材料事物 → 文化对象 → 文化器物
- 主题社会网络 → 文化群体 → 文化社群
这三条轨道并行展开,共同构成微小文化的完整图景。
朱子文化就是一个例子。朱熹本人可能是圣人,但朱子文化这个主题事业之所以能延续近千年,靠的不是人人都成为朱熹,而是无数普通人——朱熹之后历代的书院主持者、地方官、文化工作者、表演者、导览员、游客——各自参与了它的创造与延续。他们不需要成为圣人,他们只需要做自己那一份事。
他们没有成为圣人,但他们成己成物。
五、创造者的人生诠释学
前面四节处理的是主题创造物——它的灵魂、它的本体论光谱、它的具体形态。这一节回到创造者本人,问另一个面向的问题:创造者的经验与行动,如何转化为文本、作品、元文本和主题?
这个问题可以从法国诠释学家利科(Paul Ricoeur)的“行动犹如文本论”出发。
利科有一个著名的命题:社会行动犹如文本。文本有一些特性——它固定了论述的意义,它的意义从作者的意图中脱离而出,它呈现了发自自身的世界,不再指涉文本诞生时的起始处境。利科认为,社会行动也有类似的结构。行动一旦发生,就脱离了行动者的主观意图,成为一个可以被解释、被理解的“文本”。
但利科的讨论有一个未解决的问题:社会行动并不具备“自然而然的边际性”。文本停留在纸张的四角之内,作者必须向读者说“完了”,文本的边际就算落定了。但社会行动没有这样的边际。生活无边无际,没完没了。行动者从不需要向旁观者交出他的行动以获取行动者的身份,因此行动的边际从没有落定。
这个问题对创造生活论来说非常要紧。创造者的“生活”就是创造者的“社会行动”。如果生活没有边际,我们如何分析它?
答案在于:引入“项目”这个符号。
项目是创作一个作品的行动过程。虽然社会行动没有边际性,但创作一个作品的行动过程具有明确的边际性。一个项目有起点、有终点、有可辨识的产出。一旦我们引入“项目”这个符号,生活的无边无际这个难题就可以回避了。
沿着这条线索,我们可以给出一个五层的分析模型。

5.1 经验 > 副本
最微观的分析层次是经验与副本的关系。
经验是创造者在具体情境中的感触、发现、灵感。它像流水,转瞬即逝,无法抓住。但它又与时间、地点、情境密切相关,呈现出零碎斑驳的景象。
副本是将经验固定下来的载体。你去游玩,有了一些感触,然后写了一篇日记。这篇日记就是你感触经验的副本。有些经验可能是关于某个数学议题的灵感,它的副本可能是你随手写下的一个公式的手稿。
副本的关键是“固定”。经验本身是流动的,副本让经验有了一个可以回访的锚点。媒介技术的发展,其实就是在不断拓展将人类经验转化为副本的方式方法——从龟甲到纸张,从照片到视频,从文字到多媒体。
在这个层次上,副本还没有成为“作品”。它只是经验的痕迹,是创造者与自己对话的私密记录。但它已经是主题创造物的雏形——它存在于创造者的心理所有权中,是心智体的最初形态。
5.2 行动 > 文本
第二个层次是行动与文本的关系。
行动是创造者做的一些具体的创造性活动。它可能没有最后的作品对应它们,但它们有一些对应的文本作为证据。
这个文本可以是行动过程导出来的东西,可以是创造者自己写作的东西,也可以是别人写的关于创造者行动的东西。
文本与副本相比,它的聚合度更高。它不是草稿和手稿,而是承载了一些创造成果在里面的东西。例如,一个朋友在微信朋友圈分享的关于古文字数字化的行动,这个成果就是文本。它不只是私人记录,它开始具有公共性——它可能被他人阅读、引用、回应。
在这个层次上,主题创造物开始从心智体向民俗体过渡。它还没有完全进入集体生活,但它已经不再只属于创造者自己。它开始被他人看见,开始参与社会互动。
5.3 项目 > 作品
第三个层次是项目与作品的关系。
项目是创作一个作品的行动过程。它比单个行动持续更久,成果也更成形。作品是完成了的文本——它有明确的边际性,有可辨识的产出。
例如,一个公益项目,一个商业项目。它们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而是有明确起点和终点的持续过程。项目的产出可以是作品——一本书、一个产品、一套框架、一个18分钟的公共演讲、一个移动应用等等。
在这个层次上,主题创造物进入了民俗体的领域。项目不只是创造者个人的事,它开始连接他人、调动资源、建立协作网络。作品一旦发表,就进入集体生活,开始被他人使用、承接、发展。
活动事业论中的发展项目模型(Developmental Project Model)在这里发挥作用。每一个项目机会,都会涉及到与个体的主题和身份发展是否契合的考虑。一个人选择做什么项目,不只是看这个项目能不能做成,还要看这个项目是否契合自己的主题方向,是否契合自己的身份认同。
5.4 生涯历程 > 元文本
第四个层次是生涯历程与元文本的关系。
这个层次以很长一段生涯历程为分析尺度。元文本是支持文本的文本——它不是具体的作品,而是创造者整个生涯历程所对应的那个“文本”。
元文本最好的对应物是传记。不论一个作者有没有传记,元文本这个符号都是成立的。我们只是用它来描述与生涯历程对应的文本物件。既然有些人可以有传记,那么理论上,每个人的生涯历程都可以对应一本传记或者多本传记。
如果没有现成的传记,可以采用模拟想象的方式:假如你现在写一部自己的传记,你会收纳哪些素材?你会如何挖掘这些素材背后的创造性主题?这部传记的封面会是什么模样?它的书名会是什么?它的副标题会是什么?
这个分析层次与心理咨询的生命叙事有些类似。它要求创造者从自己的生涯历程中抽离出来,把它当作一个整体来审视。在这个层次上,主题创造物覆盖的不再只是单个项目或作品,而是创造者一生的创造轨迹所构成的那个整体。
5.5 实践 > 主题
最后一个分析层次是跨层次的综合分析,它转向抽象的主题。
实践是创造者生涯历程中关于某些知识主题的实践。这种实践通常以项目契合的形式进行。主题是实践历程背后隐藏的创造性主题——它是贯穿经验、行动、项目、元文本的那条线索。
一个创造者的实践历程背后隐藏哪些创造性的主题?这个问题不是通过分析单个作品或项目来回答的,而是通过综合地审视整个实践历程来回答的。
在这个层次上,主题创造物获得了它的完整意义。它不再只是具体的作品或项目,而是一个贯穿创造者一生的主题事业。这个主题事业从心智体出发,经过民俗体,最终可能成为世界体——成为文化框架中的一个既定结构。
5.6 五层分析模型的意义
这个五层模型——经验 > 副本;行动 > 文本;项目 > 作品;生涯历程 > 元文本;实践 > 主题——对创造者来说有启发式的价值。
它让创造者可以定位自己当前的工作处于哪个层次。你是在记录经验、整理副本?还是在推进项目、完成作品?还是在审视整个生涯历程、建构元文本?还是在综合自己的实践、提炼主题?
它也提醒创造者:不同层次之间不是割裂的。经验可以转化为副本,副本可以聚合为文本,文本可以汇入项目,项目可以构成生涯,生涯可以提炼为主题。创造者的工作,就是在这些层次之间持续地转化和编织。
这与前面关于主题创造物的讨论形成了呼应。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光谱——心智体、民俗体、世界体——处理的是“物”的存在方式。创造者的人生诠释学——五层分析模型——处理的是“人”的诠释历程。两者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视角:创造者在诠释自己的经验与行动时,也在创造主题创造物;主题创造物在从心智体走向世界体时,也在塑造创造者的生涯历程。
实践 > 主题这一层,正是两者的交汇点。主题创造物的本体论光谱最终指向的是创造者的实践主题——一个贯穿生涯、在经验、行动、项目、元文本中反复显现的创造性主题。这个主题,就是创造者的“道”。
创造者的道,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在具体的经验、行动、项目、生涯中活出来的方向感。它不要求创造者成为圣人,不要求创造者治国平天下。它只要求创造者在自己的实践中,持续地投入一个主题,发展自己的心智平台,让它投射到文化框架中,让它生长出具体的主题创造物。
这些主题创造物可能微小,可能宏大。但只要它们是真实的,只要它们在你和他人生活中留下了痕迹,它们就是成己成物。
六、结束语
这一讲以“成己成物”为引子,介绍了创造生活论。
回到《中庸》那句话:“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不是终点,成己本身就包含着成物。这不是两个阶段,而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面向。
创造生活论从这个古典洞见出发,做了三件事。
第一,它给出了主题创造物的完整图景。 概念系统是灵魂,主题创造物是肉身。主题创造物有三种存在方式——心智体、民俗体、世界体——对应主体性展开的三个层次。这不是抽象的分类,而是一个动态的光谱:从创造者的心理所有权,到集体生活的共同持有,再到生活世界中的既定结构。
第二,它把主题创造物放回了时间脉络中。 主题事业是主题创造物在时间中的持续展开,经历创意主题、可扩展焦点、中心发展、价值圈、发展平台五个阶段。但它不一定是宏大的——微小文化同样是真实的主题事业。朱子文化之所以能延续近千年,靠的不是人人都成为朱熹,而是无数普通人各自参与了它的创造与延续。
第三,它回到了创造者本人。 创造者的人生诠释学给出了五层分析模型:经验与副本、行动与文本、项目与作品、生涯历程与元文本、实践与主题。这是创造者理解自己创造历程的工具,也是主题创造物从心智体走向世界体的另一面。
这三件事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命题。
王阳明重新诠释了“如何成为圣人”,他说成圣的标准不在“分量”(才力事功的大小),而在“成色”(内心是否纯乎天理)。一个“成色足”但“分两少”的人,依然是圣人;一个“分两多”但“成色不足”的人,只是“无根之木”。
微小文化响应了王阳明的这个主张。主题事业的标准不在“规模”(是否宏大、是否治国平天下),而在“真实”(是否活在人们的生活中)。
创造生活论不预设人人都要成为圣人,它只要求你在自己的实践中,持续地投入一个主题,发展自己的心智平台,让它生长出具体的主题创造物。
这些主题创造物可能微小,可能宏大。但只要它们是真实的,只要它们在你和他人生活中留下了痕迹,它们就是成己成物。
v1.0 - October 7, 2026 - 15,802 words